夏末秋初,泰山街道朱家山河边,泰工路旁蜿蜒小径尽头,传来哗哗的水声。
顺着台阶往下走,眼前豁然一亮。泉眼旁的老建筑披上了白墙黛瓦的徽派新装,墙面新增的东门扎染坊墙绘蓝白交织,仿佛把百年前的染布挂在了山石之间。石阶整修一新,拾级而下,脚步安稳。新修的亲水平台紧邻泉池,人们可以蹲下身子,伸手探入温热的泉水中。碧泉水沿着新修的小径自由流出,化作一脉清浅的溪流,穿过石缝,绕过草丛,潺潺注入朱家山河。
这就是碧泉。在泰山人的记忆里,它的名字总是和温热、碧绿、雾气联系在一起。
碧泉的故事,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。明代,它就是浦口城东的名泉之一。那时它叫墨泉,因泉水“黑如墨汁”而得名。泉水汇流成黑水河,曾是浦口城东门外天然的护城河。清嘉庆九年(1804年),江苏布政使康基田来到此处。他见泉水穿石漫流,不火而热,若蓝靛而呈现碧色,查考县志后觉得“墨”名不副实——“墨”“碧”音近,或许是大意写错了。于是他亲手写下“碧泉”二字刻于石上,改名为碧泉。又在泉旁砌石数层,使外水不得侵入,筑亭立碑。可惜亭子不久倒塌,再未重建。
真正让碧泉声名远播的,是它与东门染坊的百年渊源。明清之际,浦口东门染布行业盛极一时。据《江浦埤乘》记载,碧泉与清泉二泉水“宜染绿,色鲜而耐久”。康基田在《碧泉记》中留下了“浦绿甲天下”的盛赞。用碧泉水染出的绿布色泽鲜亮、经久不褪,染出的青布则被濠泗间的商人成捆贩运,称为“京青”。那时东门染坊遍布周边,至今还留存着“陈家绿坊”“东门染坊”的建筑与地名。
1983年,碧泉被公布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,而老泰山人记忆里的碧泉,是另一番光景。
泉边常能看见几个妇女蹲在泉边洗衣。锤衣棒的嘭嘭声、哗哗的水流声、间或扬起的笑语声,笼罩在那方腾腾的雾气中。
泉水的出口是一个不规则的洞口,大半截淹没在水里,宽度只够一人侧身进入。据说进深约三米,进去之后别有洞天——一个溶洞,一半高度被泉水淹没。
泉水碧绿如翡翠,四处气泡涌动,犹如水晶龙宫。洞内约六七十平方米,石壁嶙峋,上方有钟乳石倒垂,脚下是细碎的石子,软软的,温温的。水深约1.5米,有淡淡的硫黄气味。洞内极安静,听不到外面丝毫声响。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入口处隐约透进一点光,仿佛与世隔绝。
后来,洞口上方桥基出现裂缝,存在安全隐患,入口被封闭。碧泉从此藏得更深,只留给人们一个温热的念想。
2026年,碧泉完成了改造。再来碧泉,画面已经变了样。沿途石阶修缮一新,老建筑外立面增加现代徽派元素,白墙黛瓦与山石绿树相映成趣。
带孩子的家长蹲在亲水平台上,看小家伙脱了鞋袜踩进温热的泉水里,水没到小腿,清澈透亮,能看见水底的沙石。提篮浣衣的居民坐在石阶上,把粗布浸在水里轻轻揉搓,锤衣棒的声音依然在,只是比以前多了孩子的笑声。
偶尔有年轻人举着相机来拍照,把墙绘、泉水和树影一起框进取景器。泉口那座灰色的旧泵房还立在原处,墙角野花从砖缝里钻出来,开成星星点点。
碧泉的水,从明代流到今天,注入朱家山河,再汇入浩浩荡荡的长江。它见证过“浦绿甲天下”的染布繁华,也见证着今天孩子们踩水的笑脸和阿婆们捶衣的日常。
流水淙淙数百年,是碧泉。它一直在流,不急,不躁,就这么温温地、静静地,从山石间涌出,流进每一个泰山人的日子里。